人格死刑。
這大概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
這不只是「死刑存廢」大爭議的最終與最佳解。
更是我們人類,邁向未來的新起點!
說起人類歷史中最難以捨棄的諸般邪惡,其中之一就是「死刑」。
死刑,人類所制定的種種刑罰中,最重、最大、最極端,同時也是最簡單、最便宜、最有效地,能夠將最重大的罪犯,從我們所居住的社會裡永遠隔離的方法。
同時也是被認為最侵犯人權的刑罰。
人人都有生存的權利。
活著可說是人權的基礎,因為人一旦死去,就不可能行使任何權利。
但是在講到人權的同時,我們也無可避免地,得面對「重大罪犯」的問題。
不管我們的世界如何發展,社會何等富裕,都無法避免重大罪犯的誕生。
特別是不可能阻絕「殺人」的罪惡。
無論窮苦或富裕,人總是會有犯罪的原因、動機跟理由。
無論是其情可憫,或是罪無可赦,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政府,我們的國家,最終都要面對「是否要對最重大罪犯處以最重大罪刑?」也就是死刑的問題。
在死刑存廢這個曾經有著重大爭議的題目裡,我們無法避開的一個討論就是:
「讓國家這個『必要之惡』擁有死刑這種『難免之惡』的執行權力是否過當?」
現實的體制跟數學的算式不同,邪惡加上邪惡不會負負得正,只會引發更多的危險與爭議,有時甚至會讓國家崩潰。
比如法國歷史中,那不斷將人送上斷頭臺的一二三四共和時代。
死刑顯然會給與國家太大的權力,但我們又需要跟死刑一樣,簡單、有效而且便宜地永久隔離重大罪犯的方法,
於是我們擁有了人格死刑。
我們瞭解了思想回路是如何生長,也理解了記憶是如何儲存於大腦。
同時我們也瞭解到,人格與肉體是各自獨立的兩項事物。
我們的身體就像是電腦的硬體。
人格就是安裝在裡面的作業系統。
人格死刑,就是將一個人的人格,從肉體––也就是大腦中徹底抹除並重建。
我們只會殺死犯人的人格,而非奪走犯人的生命。
因為犯人的肉體是無辜的,只是被用於犯罪的工具。真正犯下罪過,必須被永久隔離的,就只有犯人的人格而已。
這個道理就跟電腦中了病毒一樣。
被病毒嚴重滲透的電腦,會對周圍正常的電腦發動攻擊,這對電腦組成的網路––也就是我們的社會,會產生極大的威脅與危險。
當作業系統故障,而且會危及其他正常系統的時候,我們除了將故障的系統徹底移除並重新安裝之外,還能怎麼做?
這就是人格死刑。
一個只會殺死人格,不會奪走生命的新方法。
接受人格死刑的犯人,不會被國家以暴力侵犯「生存」的人權基礎,他只會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不再是從前那個對社會充滿威脅,對鄰人充滿危險的個體,而是全新的、正常的、健康的、可以繼續為社會貢獻的,人。
隔離有害的人格,重建正常的人格,人格死刑更精準的說,其實是一種醫療行為。
只是這種醫療手術,可以修復我們的靈魂。
誠然,人格死刑在剛誕生的時候,受到了許多,正確地說是鋪天蓋地的倫理道德攻擊。
像是「這種方式褻瀆了人類的靈魂!」或「這完全跨越了造物者的禁止線!」
但是那些攻擊,都無法否定「人格與肉體各自獨立」的基本事實。
因為這就是人格死刑的基礎,基於我們目前最先進的大腦科學所得到的,科學上被驗證過的事實。
人格死刑並不否定每個人獨自的差異。
但是當我們的人格發生故障,會對其他人的人權,比方說生存權產生威脅與危險。
那麼我們不也只能強迫那個故障的人,接受醫療而已嗎?
當科學可以完善我們受損的靈魂,使我們更貼近自己所定製的道德理想,我們為什麼要拒絕呢?
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國家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採用人格死刑,並且永久廢除死刑的國度。
無論是在場的各位,或是在網路看著直撥的各位,應該都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執行人格死刑的直撥。
雖然無法讓各位看見實際的手術過程,但各位絕對不會忘記,那個在人格死刑前,眼露兇光語帶挑釁的連續殺人犯,在人格死刑後,轉生成為一個溫和善良,甚至還有點怯懦的普通人。
雖然外表沒有改變,但內在的人格已經煥然一新。
我們在沒有殺死任何人的情況裡,成功將一個必須永久隔離的罪犯––一個危險的人格––永遠從我們的社會裡隔離出去,同時還得到了一位可以繼續對社會做出貢獻的好青年。
更不用說,那位接受過人格死刑的「再生人」,最後被提名為年度傑出青年,只因他在重新展開的生命裡,幫助了許多他過去跟本不可能幫助的人!
我想,我國的這個案例,就是對人格死刑的最佳證明。
證明我們可以捨棄「死刑」這個難以捨棄的邪惡。
證明我們人類,在維護人權的道路上,邁出了最重大的一步。
同時也掌握了前往未來的正確路標。
在此,我想以我作為國家主席的身份作為擔保,進行斷言:
我們所有人類,都應該放棄死刑,並接受人格死刑。
在人格死刑誕生後,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用「無計可施」當藉口,去剝奪人民、侵犯人類生存的基本權力。
不會再有任何人因國家的暴力而死。
國家也無權將死亡加諸於任何人的身體。
我們不再需要殺死任何人來維持社會的安全與穩定!
因為我們已經知道該如何醫治我們的靈魂!
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在人格死刑裡重生!
~~
是的,是的,是的,親愛又偉大的國家主席,在下敝人草民我已經非常充分地從公車的電子廣告版面裡瞭解到,您對於能夠獲得亞洲第一個諾貝爾人權獎感到非常光榮,也明白了「人格死刑」是種多麼偉大的科技大發明。
不過現在比起科技大躍進,我更希望有個人能夠來幫我逃出這必死無疑的窘境。
一把刀正抵在我的鼻子裡。
是的,不是脖子,是鼻子,那把細細尖尖不知是拿來做什麼用的某種菜刀,被一個上了公車後,看了一眼乘客與司機,然後就決定從隨身包包裡掏出菜刀,指著我們公車上的所有人大聲吼著「不准動!這是劫車!要命的就低頭蹲好!不要命的就給我出來站好!」的劫車現行犯,粗暴地抵在我的鼻子裡,威脅外面包圍了公車的公安通通不准亂來,不然就要讓我好看。
嗯,呃,我不認為被刀子挽鼻子會變好看,所以可以放開我嗎?
「不行。」
劫車犯非常乾脆地拒絕了我。
唉,真遺憾,我本來以為我們之間或許能有些許溝通的空間與機會,現在看來是沒指望了。
「我既然做到這一步,就沒打算回頭了!」
「痛痛痛!你別急啊!外面的都還沒動,你現在掛掉我也沒用啊?而且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麼要劫公車吧?」
缺錢應該去搶銀行,而不是劫公車啊!
「我缺的不是錢!是正義!」
「那你也應該去衝擊公署而不是公車啊?」
「現在的公署能衝擊的話,我們村他媽早就把那些狗官碾過去了啦!你以為現在人民起義很容易嗎?」
「我從來沒這麼說過,不過如果你願意多讓我瞭解一下狀況的話,我會很感激。」
就算我中途被殺,至少還可以做個明白鬼。
「我們村子被那些貪官偷偷通過了非法的法條,要把整個村從人住的地方變成不能住的鬼地方!你要我們怎麼不生氣?怎麼能夠不反抗?明白了就給我配合一點!不要亂來!」
「我只希望你能先把刀子從我的鼻子裡挪開。」
「不行。」
又被拒絕了,唉,真遺憾。
隨著圍觀的群眾逐漸變多,公安的動作也開始變緊湊。
劫車犯按捺不住,朝著公車外面開始大吼大叫,對著圍觀的群眾強力控訴政府為了搶奪他們村子,所幹出來的種種暴行,以及地方官員私底下做了多少見不得光更見不得人的協議。
他還從隨身包包裡掏出大把大把的紙本資料,有文件,有照片,有連署書,全部都是證據。
「所以我要委託你。」
「啊?」
我以為自己明白了,結果最後卻完全混亂了。
劫車犯在劫持公車,大聲控訴政府不公不義後,最後的結論居然是要委託我?委託我什麼?
「我不是隨便挑上這班公車,而是––」
然後我的手機響了。
「……」
劫車犯控訴的心情被手機打斷,我只好問他「我能接嗎?」
「不行。」
他大概是想說,響過一陣子,手機就會自動轉接語音信箱吧。
可惜我的手機沒有那種功能!所以只要不接起來,他就會拼命響到你不得不接起來!
「那來這種怪手機!」
「沒辦法,我睡的沉,只靠鬧鐘叫不醒啊!」
「給你接啦!」
終於被同意了。
『喂。』
接起手機,同事的聲音傳進耳裡。
『沒想到那個劫車犯居然真的給你接電話喔?』
「人家心地善良不行嗎?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我只不過路過剛好看個熱鬧,結果你怎麼又出事了。』
「沒辦法,天生運氣差吧。」
『我們不是說好,由我載你去上班的嗎?」
「可是你今天一直沒到,我總不能等你等到我遲到吧?遲到要扣錢耶。」
『總之我數一二三,你把頭往下縮。』
「你覺得我現在辦得到嗎?」
『不想痛就給我辦到,三。』
「靠!」
我這個同事很壞,超壞,非常壞,每次都這樣整我。
不過也因此,我才得以完全出其不意地從劫車犯手裡縮頭。
緊接著一發貫穿車窗的狙擊命中了劫車犯!
雖然貫穿了車窗,但那是非殺傷性的橡膠子彈,因為子彈打中劫車犯以後還彈到我的臉,所以我知道那是橡膠子彈!
劫車犯倒地,外頭的公安立刻衝進來,把人捆緊帶走。
而我們整車受害人,也被帶去另一邊做簡易口供。
大概是受害人的口供並不重要吧,我隨便說說剛才的狀況,對方也隨便揮手放我走。
我鑽出看熱鬧的人群,同事正騎著機車等在外頭。
「我偶爾也會有事,多等一下你是會死喔。」
「以今天的狀況來說,多等一下我反而不會死吧。」
「煩耶你,怎麼每次出事都有你。」
「不知道,運氣差吧。」
「每次都這個藉口,你用不膩嗎?」
「不然我還能怎麼講,我就真的是運氣不好嘛。」
沒錯,我的運氣很不好。
搭車車會撞,搭船船會沉,所以我都不敢搭飛機,只敢走路或是叫我同事幫忙接送。像今天這樣搭公車,實在是因為快遲到了不得已,才只好冒險一拼。
結果馬上就出事情。
還有,我不是走路或搭同事的車就不會出事,只是就算出事,損害也會很低。
害到別人我很不好意思,但害到我這個同事就沒問題。誰叫他老是害我!
「我看到人這麼多又有公安在,還以為誰又組織了衝擊社會的抗議遊行,結果沒想到是你。」
「我也沒想到搭個公車就會被劫啊。」
「要不是公安那邊肯聽我講,說我跟你認識,可以幫忙製造狙擊時機,你現在大概已經鼻頭落地。」
「反正現在連人格都可以判死刑,鼻頭落地只要做個新鼻頭就行。」
「那個劫車犯,大概會被判人格死刑吧。畢竟我們現在沒有死刑了,要罰『破壞社會安定』這麼大的罪,也就只能把人格給『咖擦』,然後給個新人格,讓他變成新生命。」
「不知道受過人格死刑以後,運氣會不會變好。」
「哪可能有這麼好的事情。」
「可是受過人格死刑,不就會變成再生人,擁有新生命嗎?既然都是新生命,當然也應該要有新運氣啊。」
「我只知道你繼續跟我瞎扯下去,我們兩個都會沒有運氣。」
同事對我秀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
距離我們遲到,還有十五分鐘少一點點。
公車被劫持的現場,距離我們上班的地方,正常需要二十分鐘的車程。
「上車。」
同事把安全帽丟給我。
一輛雙載的機車以幾乎違法邊緣的速度,快速地從城市的這一邊衝到另一邊。
我們上班的地點,是間隨處可見的普通飲料吧。
上班的內容都很簡單,就是備料、做茶、點庫存。
打掃是被理所當然要求給老闆的bouns,所以不被列為工作項目,也不算加班。
總之我們的工作就是很單純,單純到只要夠熟練,甚至可以一邊聊天一邊做事都不會有問題。
今天我跟同事的聊天話題,就是早上的公車劫案,以及人格死刑。
因為這兩件事,都在我們茶吧正對面的電子新聞看版上播映。
「喔,畫面來的好快,馬上就開始撥你早上的衰事了呢。」
「喔幹,我的臉拍的好清楚,沒想到現在的攝影機這麼強。」
「刀子抵在鼻孔裡,一看就知道一臉衰相。」
「少囉唆啦你。」
「而且判決也已經出來了呢,劫車犯確定判處人格死刑,所以不會對外公開劫車犯的長相、姓名或背景。」
「啊?為什麼?」
而且現場看熱鬧的人那麼多,就算新聞不公開,網路上也鐵定早就傳開了。
「因為判了人格死刑啊。」
同事搖好一杯茶飲交給我,我立刻包裝好交給客人。
「人格死刑的法律規定其之一,不得歧視受刑的再生人。」
「喔,所以才會什麼都不公開,但什麼都不公開,也不會有人知道誰是受過刑的再生人嘛。」
「但你剛剛自己也講啦,網路上總是會有訊息流竄的,就算網管再怎麼高速刪除,也會有人不小心看到,就記下來或備份完畢。」
「所以?」
「所以才需要用法律規定,不得歧視再生人啊。」
「反正都是抓去殺死人格,殺完以後又丟出來繼續過日子,歧不歧視有差嘛。」
「當然有差,雖然再生人本人不會有記憶,但是周圍要是剛好有受害人的話,那不是很容易出問題嗎?」
「會嗎?」
「你自己想想,要是今天那個劫車犯,在受過人格死刑後,變成與之前人格完全不同的再生人,跑來我們茶吧應徵,而且還上了,到時候你會做出什麼表情?」
「嗯……總之先微笑吧。」
「那是你!你不正常!正常人是會整個尷尬到不行!」
「可是你都說再生人跟之前的受刑人是不同人了啊。」
「雖然裡面的人格不同,但長相還是相同啊。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外貌協會的生物,政府說這個人跟之前不同,但長相卻沒有不同,這要讓人相信還是很困難的啦。」
「人格死刑不是都已經實施一年多了嗎?」
「人類的進化沒有那麼快啦。」
「那不然就給再生人也順便做整形手術?」
「不行!人格死刑的法律規定其之二,不得變更受刑人的原始外觀!」
「啊?為什麼?」
「因為倫理道德理論上的問題啊……」
「我不了。」
「簡單來說,就是已經殺死人格,又改變外表的話,那就跟殺人沒兩樣。所以人格死刑的受刑人,絕對不會被改變外貌,這也是獲得諾貝爾獎的關鍵點。」
「科技進步還真是麻煩的事情。」
「順便告訴你更麻煩的法律規定其之三吧,不得告知再生人是再生人。也就是說,你不可以很開心的跑去跟那個受過人格死刑的劫車犯說『唉唉唉你以前劫過公車,還拿刀戳我鼻子過喔!』」
「那我可以很傷心地去說嗎?」
「也不行。」
「這麼重大的秘密,我一個人守的住嗎?」
「這不是你一個人要守,是所有人,所有國民都要遵守的法律規定好嘛。」
「科技進步還真是只有一堆麻煩事情。」
「就是說啊,從前那樣直接一槍砰掉簡單乾脆多了。」
「不過死刑會殺人,殺人就沒有人權,沒有人權就沒有辦法得諾貝爾人權獎。」
「所以啦,為了讓我們親愛又偉大的國家主席光榮得獎,我們這些草民賤民死老百姓也只好多犧牲一點點啦。」
「反正對我來說沒差,我不殺人放火又不作奸犯科,只要小心別說溜嘴就好。」
「也是,對你來說有差的是運氣超不好,你真的平常別自己出門,免得到處害人被判人格死刑。我可不想被你害到。」
「你怎麼不知道,我就是專門害你。」
「你也不知道,我為了不被你害,可是做了很多努力。」
「確實。」
我這個同事真的很努力不被我害。
光是他能夠維持不超速的邊緣時速,穿梭在這個城市裡,就已經很努力了。
更別提我們剛剛來公司的路上,其實還差點被小貨車撞,要不是我同事騎車技術好,我們就真的被車撞了。
「不過剛剛差點撞上我們的那個小貨車,我去幫人家的時候,人家卻踢我,不給我幫耶。」
「一定是你一臉帶衰,人家一看就知道不要你幫。」
「可是代替我們被撞倒那個大嬸,醒過來以後也說不要我幫耶。」
「一定是因為你太醜,人家不喜歡啦。」
「好奇怪喔,我到處觸衰也就算了,為什麼每次我想幫人,人家都不要我幫呢?」
「我怎麼知道,你運氣不好吧。」
「是啊,我運氣真的很不好。有時候我甚至會想說,該不會這個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是我的敵人吧?」
「少來,不可能,你有認識那麼多人嗎?」
「沒有啊。」
「不過你這麼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同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昨天晚上我跟學姐去喝酒,我學姐拿了這張名片給我。」
名片上寫著一個名字與一行手機號碼:
令智昏
09汪汪-喵喵喵-汪汪喵
「據說這張名片的這個人,真的就是跟世界上一半的人為敵,又與一半的人為友喔。」
「可能嗎?」
「不可能,我又沒見過這人。」
「我也沒有。」
「所以一定是我學姐唬爛我的。」
「比起這個人,我跟這個世界半敵半友的機會還更高一點吧。記不記得之前有一次,有個不知那邊來的老人團,突然衝過來,跟我們點了一百多杯飲料,讓我們一次衝滿業績?」
「那只是偶然吧?」
「還有一次,是我們在停車場要回去的時候,機車上被堆了一大堆高麗菜,旁邊還有留言說『感謝您』。」
「那應該是惡作劇。」
「啊,有客人。」
「您好,請問需要什麼?」
「那……那個……我要點一杯泡沫奶綠……」
過來跟同事點單的客人,是個看起來高中還沒畢業的小妹妹。她在這種大白天,穿著制服出現在這邊,該不會是蹺課了吧?看她眼神飄來飄去,身體又扭捏不停,是第一次蹺課太刺激,讓她心神不寧?
「要加珍珠嗎?」
「不用!還有……還有……!」
「還有?」
「非常感謝您!」
蹺課的高中小妹妹猛力朝我一鞠躬,然後轉身就逃走了!
「……所以她的泡沫奶綠我到底該不該做?」
我轉頭問著同事。
「你還是先關心自己的運氣吧。老是招惹這種奇怪的事情上身,你都不擔心嗎?」
同事搖頭嘆著氣。
「還好啦,習慣了。」
新聞畫面一轉,又開始繼續直播國家主席得獎的後續消息。
「啊?這樣就沒啦?」
「什麼東西沒了?」
「劫車案啊,那個劫車犯不是有大聲控訴政府不公不義,還準備了一堆資料跟證據?」
「政府本來就不公不義,這有什麼好抗議或證明的?哪天他們公義了我才擔心勒。」
「我本來還想多瞭解一下他們那個村子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反正那是別人村的事,交給愛管閒事的人去處理就好。說到管閒事,剛剛給你那張名片喔,我學姐還跟我說了一個秘密喔。」
「什麼秘密這麼不秘密?」
「說是那個通稱『阿昏』的令智昏,利用自己與世界半敵半友的關係,開了一間什麼疑難雜症都可以處理的好管閒事公司,好像叫做末日什麼來著的。」
「聽起來有夠假。」
「就是說啊,國家主席得獎的新聞真實多了。」
這天下班回家後,我躺在床上,反覆看著那張「令智昏」的名片。
「忘記還給人家了……」
本來想說下班前要把這張紙還給同事,但是事情一忙就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帶了多餘的東西回來,真是太失敗了。
不過這張名片摸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上班時沒時間跟心情多加注意,但這張名片的材質摸起來不太像紙,份量也比紙重,可是偏偏又很薄,薄到可以透光看見名片上那細細小小密密麻麻的複雜紋路,而且就算對折個好幾次,只要一放手就會彈回來。
「而且還不留折痕,這到底是用什麼材質作的啊?」
用了這麼奇妙的材質,上面卻只寫了一個名字跟一串手機號碼,想想這實在是很不經濟的事。
不過要是發出這名片的人,真的同事講的一樣,是個好管閒事的怪人的話––嗯,果然怪人作怪事,幸好我不會做那種事。
不過我倒是挺想知道另一件事:
那個劫車犯的村子,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至少也讓我知道一下那個村子叫什麼名字吧?
飲料店的工作薪水不高,不夠我買台電腦回來上網查資料,連二手或三手的都買不到。
不過幸好國家很注意人民權利,給每個住區都設立了公用的電腦室,只要有住民證,就可以去那裡免費上網找東西。
不過我在公用電腦上輸入「劫車犯」的關鍵字,卻什麼都查不到。
果然是因為要判人格死刑,所以得保證犯人再生後的人權,因此什麼都不能講嗎?
那麼村子呢?被非法大徵收的村子總該有一兩件傳聞吧?
查出來的結果有是有,不過都是十幾二十年前的舊案子了,今天那個劫車犯,總不可能在這麼久以後才特地靠劫車來進行控訴吧?
總之,本日的網路搜尋結論就是:根本沒有什麼被非法大徵收的村子,那個劫車犯也要經過人格死刑成為再生人,所以就當作是遇到神經病吧。
再說,我們可是正要變成亞洲第一個人權先進國的國家耶,連國家主席都在今天獲頒諾貝爾人權獎了,這時候搞到有人要控訴非法大徵收什麼的,也未免太不真實了。
要上樓回去時,我順手開了一下好幾天沒開的信箱。
最近總是上班出門,回家睡覺,反正我沒什麼朋友,也沒在外面留過什麼資料,除了挨家挨戶發送的廣告傳單之外,信箱不可能有東西的。
但是今天我的信箱卻整個大爆滿。
爆滿到我一時以為信箱壞了,結果一打開就噴出滿天的信件來!
噴了一地的信件,真的全都是信件。
不是廣告也不是傳單,是真的有人特別用手寫、機器列印、甚至文字剪貼出來的信件!每一封都用信封包的好好的信件!
為了不打擾到鄰居,我趕緊把滿地信件抱回房間裡。
我每拆一個信封,腦袋就會楞一下。
因為這在我桌子上堆成小山的大量信封裡,差不多有一半的信件內容是莫名的感激,而另一半是莫名的威脅。
『雖然不能說,但我們真的非常感謝您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如果沒有您,今天我們就不會在這裡。』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您的勇氣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之類的感謝信。
『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我會用盡所有的方法殺了你!』
『要不是因為你,我們也不會遇到這種事情!』
「這一切全都要怪你!我們恨你,詛咒你,要你的命!』
『你這個只顧自我滿足的偽善者!去死!』
跟這類的威脅信。
全在今天莫名其妙地塞爆了我的信箱?
什麼?這是怎麼?這到底是為什麼?
「現在這應該要算是哪一招?」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只能先打手機給同事。
『喂,我正在跟學妹喝酒耶,你也挑一下時機打來好不好?』
「可是我收到一堆信耶。」
『你都幾天沒開信箱了,收到一堆廣告信很正常啊。』
「不是廣告信,是感謝信跟威脅信,超莫名其妙的啦!」
『那,裡面有情書嗎?』
「情書沒有,不過倒是有好幾封威脅信,要我趁早去買生命險。」
『你的威脅者還滿有良心的。』
「可是他們的下一句是『就算買生命險也救不了你』耶。」
『說不定他們跟保險業有仇吧。』
「好了別開玩笑了,我現在真的遇到很詭異的狀況啊!」
『你之前曾經在那邊不小心寫下住址過嗎?』
「沒有啊!所以才奇怪啊!明明應該只有公司跟你知道我住那邊,怎麼今天會有這麼多信一次送到?而且還是感謝跟威脅各半耶?」
『可是我現在也沒辦法過去看狀況啊,我酒喝到一半而已耶。』
「快點乾杯快點過來啦,反正你最後都把不到妹,跟妹喝酒只是浪費酒精浪費錢。」
『虧你說的出口,好,我現在就乾杯,你給我等著,要是我去了發現你把廣告信當成威脅信,我就把你從九樓丟下去。』
「來啊怕你喔。」
我們同時切掉手機。
緊接著我又撥了回去。
「啊那個,橫豎你都要來,順便幫我買宵夜。」
『你好,我是令智昏,很高興接到你的來電。』
「對不起我打錯了!」
聽見陌生的聲音,我立刻切掉手機。
可是等等,令智昏,這名字我聽過耶,這不就同事給我那張名片上的名字嗎?
「不過重撥設定是怎麼會打錯到名片上的號碼去……?」
我從手機電話簿找出同事的號碼,按下去。
『你好,我是令智昏,剛才你––』
「對不起我又打錯了!」
媽啦見鬼啦!?
我該不會是不小心把同事的號碼誤設成名片上的號碼了吧?
可是我今天有動過手機設定嗎?
唉呀算了管他的!我這次看著號碼打總不會錯了吧!
結果這次依然是那個令智昏接的電話!
『放棄吧。』
「我不放!」
第四次,我還是撥給了那個名片上叫做「令智昏」的男人!
『哇,我第一次遇到這麼需要我們的客人。』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我怎麼撥都會撥到你手上!」
『我是令智昏,會撥到我的手機裡,代表你已經透過某種管道輾轉取得我的名片,同時也代表你接下來會需要我們公司的服務。』
「抱歉我沒聽懂。」
『簡單來說,那張名片是某種電子咒術零件,透過六度分隔理論,直接間接引導需要我們公司服務的人主動打電話過來。』
「我還是沒聽懂!」
『好啦,講玄一點就是你打電話過來是因為我們命中注定要見面,講科學一點就是你的潛意識察覺有非常不妙的事情正要發生,所以擅自打電話過來跟我們求援。』
「求援?你們是某種救援組織嗎?」
『差不多吧,從剛剛到現在,我還沒機會跟你說明我們公司的業務範圍呢。』
「在那之前,你到底是誰?」
『我是令智昏,「末日預言防制公司」的社長,叫我阿昏就好。』
意想不到的人物。
以意想不到的方式。
在意想不到的時機。
從我的手機裡登場了。
『雖然我們公司主要承接防制世界末日的業務,不過個人委託我們也照接不誤喔。』
或許是相信。
或許是誘導。
或許是好奇。
總之我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給了這個阿昏聽。
就是我桌上這堆感謝信與威脅信同時塞爆我信箱的事情。
『嗯……』
阿昏聽完我的敘述後,追問了我幾個問題。
『你最近有沒有做過什麼比較引人注目的事情?』
「啊,有,我今天遇到公車劫案,我被劫車犯當成人質,上了一小段新聞畫面,拍的還滿清楚的。」『哦?公車劫案?真的?』
「當然是真的,不過比起國家主席得獎,不算什麼大新聞,一下子就沒消息了。」
『我這邊倒是還查得到一點。』
「真的假的?我這邊什麼都查不到耶?」
『你查不到的應該不是公車劫案吧?』
「啊?」
『你想查的應該是這個––』
我的手機發出收到訊息的聲音。
我打開訊息通知,看見阿昏不知怎麼傳進我手機裡的一個pdf檔案,檔案裡寫滿了「那個被非法大徵收的村子」的相關訊息。
「你你你你是怎麼查到這些資訊的?」
『我們這裡跟你們那裡不太相同,就只是這樣而已。』
阿昏口中的不太相同,在我眼中可是大大不同。
他提供的檔案裡,不只是村子的名稱,連這個村子被捲入了什麼樣的爭端,中間發生過幾次抗議,以及村民抗議的現場照片都附在裡頭。
而今天的那個劫車犯,出現在抗議現場的每一張照片裡。
照片的註解如此介紹那名劫車犯:
村民代表
一個村民代表,為什麼會成為公車劫車犯,還拿刀子戳我鼻子?
『一開始,這只是單純的工業園區容積爆滿,需要遷移附近農村,求得土地拓展的國家發展案件。但是為了讓全村同意遷移,先有正在耕作的田地被傾倒有毒廢土,後有強把民家劃成馬路的強行拆遷,雖然同意遷村的人跟不同意遷村的人之間有爭執,但最後還是發展成抗議行動。』
阿昏淡淡地說著那段我很好奇,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歷史」。
『不過在發展到抗議行動登場後,這個案子的消息就瞬間減少,最後消失了。最近的地圖上,已經找不到這個村的名字,不過至少在七年前,這個村子還是存在於地圖上的。』
「你説……什麼?」
『今天的劫車案,居然會出現七年前的抗議人,這點讓我很感興趣。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為什麼是你?』
「是我有什麼不對嗎?」
這麼說來,今天那個劫車犯,好像曾經說過什麼「要拜託我」之類的話?
大概是他搞錯了吧,或是我聽錯了。
『單論劫持公車,阿伯他有更多更好的選擇,可是為什麼偏偏是今天,還遇上你?』
「我也想知道啊,那個劫車犯還一時發瘋說了什麼『要委託我』之類的。但我運氣本來就很糟又很怪,遇到今天這種可以脫身的公車劫案,還算是溫和的呢。」
跟同樣在今天遇到的車禍現場與不認識的高中女生前來道謝相比,能夠脫身的公車劫案,真的很溫和了。
『你是說,你因為運氣很怪,所以才會遇到這種事?』
「對,我在同事之間可是出了名的運氣糟又運氣怪,只要沒人看著,不出三分鐘就會出大事。」
『不可能。』
啊,我唯一的賣點被阿昏斬釘截鐵地否定了。
『在這個世界上,至少在這個地球的範圍裡,不可能有人的運氣比我更糟更怪。』
而且還被倒地追加!
「你那來的這種自信?」
『是地球跟我保證的,所以絕對不會錯。也因此,你所謂的「運氣很糟又很怪」裡,絕對有問題。』「我都不知道地球什麼時候開始會跟人保證事情了。」
『只是你還沒遇到而已。』
糟糕,我開始有點討厭這個阿昏了。
同事跟我說,這個阿昏跟地球一半的人是朋友,跟另一半是敵人,說不定是真的。
因為我開始覺得自己有點要變成這個阿昏的敵人了!
『你想知道問題的答案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收到這麼多威脅信跟感謝信了嗎?」
『那個隨便想就知道了。你的臉曾經出現在新聞裡,好奇的網路鄉民一瞬間就可以從長相查出你是誰,住在那裡,電話多少,做過哪些事情,甚至性癖。寄信塞爆你實在不算什麼問題。』
「那你是在說什麼問題?」
雖然我沒有特別改變語氣,但我已經感覺到肚子裡有股針對阿昏的火在燒了。
『你覺得很奇怪吧,或是至少感到好奇。不然你不會被我提供的劫車案幕後八卦給吸引,也不會對我反駁你「運氣很糟又很怪」的藉口感到生氣。』
「我可沒說我對你感到生氣。」
『但我就是知道你正在生氣,因為我太熟悉這種狀況了。』
「…………………………」
『看,你生氣了。』
「被你這樣講,誰都會生氣的。」
『但是地球上有一半的人,被我這麼講,反而會很開心。』
「你真的跟地球上一半的人為敵嗎?」
『同時也跟地球上一半的人為友。所以我再問你一次,而且問簡單一點:你有疑惑,待解決,而我可以解決你的疑惑,所以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你想知道答案嗎?』
「在那之前,你先告訴我,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你遇到的這些事,真的只是因為運氣不好嗎?』
我猶豫了。
身體強烈地告訴我,現在就把手機切掉,切掉!切掉這通電話,一切就會恢復正常!我的運氣依然跟從前一樣又怪又糟,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巧合!巧合!
但是身體更深處的某個東西卻蠢蠢欲動又對我竊竊私語,嘟嚷著「我還想知道更多!更多!給我更多!」
「想。」
結果,那個竊竊私語的東西短暫地替我做出了決定。
一個我不知是壞是好的決定。
『委託成立,本公司將在準備好答案之後,再去告知您。』
「等等,你們是公司對吧?委託費用怎麼算?」
『到時候看情況再一併通知你。』
「我只是個做飲料的小職員,薪水很低的啊!」
結果阿昏那邊把手機給切掉了!
「我操你––!」
在我大罵髒話的同時,同事也在樓下按電鈴。
「你這麼晚來是怎麼樣啦!」
「我可是放棄了跟妹喝酒的機會,特別幫你買宵夜來耶。媽勒你不感謝我反而還兇我?這哪招?小傲嬌嗎?」
「你才傲嬌!你全家都傲嬌!還有這都是你害的啦!」
我把阿昏的名片丟回給同事,順便把剛剛阿昏與我的對話簡單提了一點。
主要是我被半強迫給了阿昏的公司工作委託,沒提到阿昏提供我資料之類的事。
「這詐騙吧,我打回去罵罵他。」
同事用自己的手機撥了名片上的號碼,撥不通。
接著他換用我的手機撥過去,這次變成了空號。
「看來你的運氣再次發揮作用,又惹上了麻煩呢。」
「都是你宵夜買太慢害的啦!」
之後,我過了一段相當平靜的生活。
雖然上下班時還是會遇到車禍跟意外,莫名其妙跑來嗆我或感謝我的陌生人也變多了,但基本上還算是相當平靜的生活。
「唉,有客人。」
直到那天,那位客人偶然上了門。
「請給我一杯珍珠奶茶。」
我瞬間倒抽了一大口氣。
上門的這位客人,是之前那個劫車犯,用刀子抵住我鼻子的那個劫車犯!
不會吧?該不會是長個很像,而我認錯了吧?
但是站在這位客人後面的「另外兩個人」卻用眼神跟手勢明示暗示指示我,不准多說。
不准多說什麼?
當然是「我知道這位客人是誰」了。
所以這位客人,真的就是之前那個拿刀子抵我鼻子的劫車犯。
記得他應該是會被判人格死刑,人格死刑這麼快就執行完畢了嗎?
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誰能來告訴我一下啦!
「唉,別多嘴。」
同事小聲地戳了我的背。
「那是武警正在押送再生人,小心別讓對方知道,他是再生人。」
「所以說他真的已經––?」
「嗯。」
我仔細看了這位客人一眼,他雖然臉上有些疑惑,但還是對我露出微笑,點點頭,完全看不出曾經劫過公車,或是用刀子抵過我。
他真的已經是不一樣的人了?
「客人從那裡來?」
「沒從那裡來,只是最近剛出院,要回鄉下了。」
「客人受過傷啊?」
「是啊,工傷,後腦杓這裡狠狠地挨了一刀。命是撿回來了,但就是沒辦法繼續待了。所以才想說回鄉之前,過來懷念一下都市的味道。」
「客人家鄉在那?」
這位客人說出了與我知道的資料裡,完全不同的地名。
我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把剛做好的飲料灑在地上。
「啊!對不起!我現在立刻重做!」
「小心,小心。」
眼前這位客人,看起來完全不像劫車的犯人。
沒有當時的那種激動,也看不出曾經發動過村民抗議。
就真的只是一個剛受過嚴重工傷,不得不回鄉養身體的大叔而已。
不只是人格跟記憶,就連講話的口音,也都變成「新的故鄉」那邊的東西。
這就是人格死刑。
讓罪犯成為再生人。
值得一個諾貝爾獎。
保障人權的大躍進?
「那麼,祝您一路順風。」
「感激。」
客人微笑著離開我。
我楞楞地目送他走。
押送他的兩個便衣武警,雖然裝成他的親密同事,但依然不時地向周圍警戒跟注意,以免誰不小心過來,戳破了再生人的秘密。
「靠!你剛才多嘴什麼啦!嚇死我了!」
看見對方搭車離去,同事立刻猛拍我的背脊。
「我只是想多知道一點而已。」
「知道什麼啦!光是不小心猜出對方是再生人,就已經足以判定我們違反人格死刑法,最重可以處人格死刑,以免我們洩漏再生人的秘密,妨害對方人權了耶!不要這樣害我好不好!」
「但我真的只是想多知道一點而已!」
「知道那麼多是能做什麼啦?」
對啊,知道那麼多是能做什麼?
可是我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很激烈地拼命地就是想要知道。
知道我應知卻不知的事。
知道他人應知卻不被准知的事。
然後––!
然後呢?
––埋在我身體很深很深的地方的「那個東西」彷彿瞬間破體而出––
然後我想把我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說給更多人聽,至少也要說給該聽的人聽!
「真的是……運氣都已經差成這樣了,不要多惹事啦你!」
「好啦我盡量啦。」
「盡量不夠,給我做到。」
「我只能保證盡量。」
而這個保證,沒幾天就遭到挑戰了。
飲料吧發生了食物中毒事件。
而且中毒的不是我們,是客人。
如果中毒的是員工,公司還可以內部私下講一講、搓一搓、給個紅包、發個獎金、弄個療養費;也可以什麼都不做,直接命令你可以去看醫生但是不准說,或是連看醫生都不准,同樣不准說,就能無聲無息靜悄悄地從新聞跟網路底下溜過。
但這次中毒的是客人,所以早在公司能夠反應之前,消息就已經炸開了。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客人中毒後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醫生,而是叫記者。
但這次肯定有人要倒大楣了––比方說我跟同事的主管。
經過公安檢驗,這次食物中毒的原因,是茶的原料有問題。
有問題的原料煮出有問題的原汁,所以才會引發食物中毒事件。
但這批原料,在原廠那裡跟運送途中是完全沒問題的,同樣進了這批料的其他商家,也都沒出事。
所以這顯然就是我們公司的問題。
而且還是我們主管的問題。
我跟同事的工作,是做茶跟賣茶,屬於誰來練過都能做到,最外圍技術性的工作。
我們主管的工作,是管理原料跟製作原汁,是只有主管才能做的,核心性的工作。
雖然當天做茶的同事,有感覺好像怪怪的,但他的工作不是管理原料跟原汁,所以沒特別放在心上。加上當時他跟主管問過,主管也回了沒問題,於是他就照常製作。
結果就是原料原汁引起的食物中毒。
不是員工經手的配料,是主管負責的原料。這顯然是主管失職,所以主管理應負起最大的責任,至少也要降等,或開除。
然而最後收到那紙開除通知的,卻是我同事。
開除的理由是「破壞公司商譽,造成公司重大損失,兼危害社會安定與安全」。
就算姑且不論負責的應該是主管,我還真不知道賣茶是要怎麼「危害社會安定與安全」。
所以我開口了。
當著主管、同事以及老闆的面開口了。
「這根本就不對嘛!」
在他們來得及反應之前,我的嘴已經繼續說下去。
「錯的明明就是主管,為什麼最後被開除的卻是同事?你們都不覺得這已經超越奇怪,甚至連匪夷所思都不夠形容了嗎?」
「還有你!親愛的同事,要被莫名其妙開除的明明就是你,你為什麼都不說一句來反駁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難道你覺得被這樣侵害權利沒有問題嗎?」
同事不發一語,老闆似笑非笑地回了我一句:
「因為你不懂。」
「那你就說給我懂。」
「危害社會安全,最重可處人格死刑。今天公安那邊願意讓我們開除一個人就能了事,你們應該慶幸才對。」
「錯的是主管,又不是我同事!」
「不,錯的確實是你同事,因為他沒有盡到『提醒主官別犯錯』的重要責任,這是重大失職,這個失職還連帶破壞社會安定與安全,以及本公司商譽,開除了事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
「最好是!我們是被雇來賣茶跟做茶,不是負責監督主管;再說我們的工作契約裡,什麼時候寫了『要提醒主管』的責任?更進一步講,我們以前提醒的時候,主管哪次不是叫我少管閒事別囉唆?就算我們善意想提醒,該聽的人沒聽進去,錯怎麼可能會算在我!」
「就說了你不懂!」
老闆用力吼了我。
「食物中毒這種可大可小的事,對方第一時間就把他搞大,這擺明了是衝我們公司來的!我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對方想故意搞掉我們最重要的主管,我怎麼可能讓對方得逞?你懂不懂啊你!」
「那老闆你應該收集證據後提出控訴,而非開除無辜又無關的員工!」
「你就是不懂嘛!今天敵人的惡意攻擊,逼我們不得不開除一個人來『表示有負起責任』,我怎麼可能開除主管!要開除當然是開除你們啊!」
「你這是對人權的直接侵害,老闆。你這種行為不止違反道義,也違反法律,更重要的是侵害了我同事的工作權,你侵害了人權!在國家主席剛得過諾貝爾人權獎的現在,你幹出這種直接侵害人權的行為,不怕反而被一狀告到法院去,最後反而被判人格死刑嗎?」
我講到一半的時候,同事抬手想要阻止我。
可惜我的嘴比他的手快。
而老闆的心情比我的嘴更快。
「告!有本事你就去告!一起去!」
老闆現場立刻手寫了另一張開除通知丟給我。
「像你這種會告公司的員工,我們用不起,一併開除,滾出去!」
「現在你連我的人權也侵害了。」
「順便告訴你,你們有誰敢把這件事鬧到法院去,到時候就看看是你們先告死我,還是我先搞死你們!」
於是我跟同事一起被開除了。
「你白痴啊你。」
在回家的機車上,同事這麼跟我說。
「少說一句不就沒事了。」
「總要有人說出正確的事情。」
「唯一正確的就是,主管是老闆的親戚,那有開除親戚的道理。」
「要幫親戚的方法那麼多,是老闆偏要挑錯的方法來用。」
「所以説你真的白痴耶你!你這樣一搞,別說我,連你也不可能在這裡找工作啦!」
「了不起去別處啊,反正我們國家這麼大,總有我們可以打工的地方。」
「明明我沒多久前才跟你說過別惹事……」
「我也只保證『盡量』做到而已啊。」
偏偏今天就是過了那個量。
「那我們什麼時候走?」
「總之要先回去整理東西……」
「以及撥點時間給我。」
一輛電動腳踏車趕上我們,上頭帶著防風眼罩的騎士對我們揮揮手。
「……你是誰?」
「兩位好,我是令智昏,來告知委託的調查結果。」
「––靠!」
我們的機車差點打滑,幸好同事穩住了車身,才沒有一頭撞上安全島。
「你是令智昏?你真的就是那個阿昏?」
明明招來這個阿昏的人是我,同事卻比我還激動。
「我還以為你只是我學姐隨便唬爛我的傳說!」
「啊,嗯,我們都無法控制別人怎麼說自己嘛,嗯。」
阿昏跟我們到了附近的連鎖咖啡廳裡,三人各點了一杯飲料,坐下。
然後我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是怎麼用電動腳踏車追上機車的?」
「因為我沒有駕照。」
「不對!我是問你怎麼有辦法用電動腳踏車追上我們的機車的?這兩個速度差很多耶!」
「別管那些小事了,讓我們一起關心委託的調查結果吧。」
「你至少說句『這是企業機密』吧?」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又何必多說?」
阿昏對我露出一個非常和善的微笑。
但我只想一拳把他那張笑臉砸掉。
我戳了一下同事的手臂。
「唉,你學姐說的沒錯,這個阿昏真的很討厭,難怪地球上有一半的人是他的敵人。」
而那一半現在確實有包括我。
「好啦好啦,敵人或朋友之類的事情,可以等我們更熟以後再說,現在還是讓我們先關心調查結果嘛。」
「所以對於我的運氣很爛這點,你查出了什麼?」
「在我說出答案前,我得先確定一件事。」
阿昏看了同事一眼。
「你確定要旁聽嗎?」
「當然確定,反正我之後都會跟他說。」
「這不是你會不會跟他說的問題,而是能不能跟他說的問題。可以的話我希望這個答案永遠只保存在委託人心裡,以免不小心害到旁人身上去。」
「……到底什麼事情得說的這麼小心?」
「知道以後就回不去的那種事情。」
「那你也應該先問我這個委託人,想不想聽這種答案吧。」
「我可不會讓委託人以『沒聽到結果告知,不算完成工作,所以不給錢』的理由逃避付款。」
「你真的很討厭,阿昏。」
「彼此彼此。不過我還是沒聽到,這位是否確定要旁聽?聽過以後就真的回不去嘍。」
「反正我都被開除,早就回不去了。」
同事百無聊賴地攤攤手。
阿昏把一張學生證丟給我。
「這什麼?」
「學生證。」
「我知道,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丟學生證給我。」
「先看一下嘛。」
這張學生證上有我的大頭照,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不過照片裡的人就是我。
可是證件上寫的所有資料,都跟我記得的「完全不同」。
姓名、生日、就讀學校,全都不是我記得的那一種!
「有人拿我的照片去偽造學生證?」
「不,這就是『你的學生證』。」
「等等,慢點,我不懂,我委託你的事情,不是要查出我的運氣為什麼這麼怪,總是會遇到莫名其妙的大小事嗎?」
「這就是你的運氣為什麼這麼怪。」
「因為有人冒用我的身份?」
「因為你曾經是『別人』。」
那天下午下了雨,傾盆的大雨,還伴雷聲。
阿昏的電動腳踏車領著我們的機車在大雨中一路前進,繞過空蕩蕩的舊崗哨,走進鄉間隱約莫名的小土徑,最後來到一處不知原本拿來幹什麼用的大型廢墟。
「不管客人您認為自己是誰,根據本公司的調查結果,您曾經是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人。除了生物特徵––也就是長相、聲音、身材、年齡跟DNA之外,您曾經有著與現在完全不同的人生與個性。」
「你是說……我曾經失憶嗎?」
「這不是失憶那麼簡單的問題,而是更進一步的某種……以從前的名詞來說,就像是被洗腦一樣吧,但是洗腦也不足以解釋客人您所發生的狀況。」
「就算我真的被洗過腦,也不至於讓我運氣變糟吧?」
「確實如此,而且洗腦算是一種破壞性的精神與心理操作,只要給與正確的衝擊,就會開始恢復原狀。但客人您在遭到衝擊以後,卻沒有恢復原狀,而是開始發展出相似類似神似卻又不同的人格。」
「等等,阿昏,你剛才說什麼?」
我怎麼都不知道我曾經受過衝擊了?
「你們飲料店最近不是鬧出食物中毒嗎?我稍微戳了一下,讓你們老闆有點過度反應,結果客人您的反應還更讓我驚訝。」
「靠原來是你!」
同事一把揪住阿昏的脖子,用力將他按在牆壁上。
「原來是你叫那個客人去把事情鬧大?是你害我被開除的?」
「不是不是,那個客人本來就專門把事情鬧大,從中套利;我只是讓你們老闆誤以為遭到敵人攻擊而已,我也沒想到會弄成開除啊。」
「學姐說的沒錯……你真的是個爛人……」
「反正我敵人很多,也不差兩個。」
這個阿昏居然已經把我算進敵人裡了!
「所以你把我們帶來這種廢墟,是要方便我們兩個『敵人』把你殺死以後棄屍嗎?」
「才不是,我帶兩位來這邊,是因為答案用看的比較快。而且我也一向做好充足的準備,才會來見委託人。」
阿昏隨手指指上面。
「本公司很小,所以員工都有特別挑。」
彷彿錯覺,也可能是幻覺。
但我好像看到某種類似生物又像是機器的東西,快速地從走廊上方的破洞裡經過!
「總之我們回到答案告知吧。」
阿昏快速地拍了兩下手,把我們的注意力拉回來。
「在親眼目睹答案之前,我想先問兩位一個問題:你們覺得『人格』是儲存在人體的那裡?」
「不知道耶,心裡吧?」
「如果是根據最近那個人格死刑的技術文件來看的話,應該是儲存在大腦裡。我們的思想跟記憶構成了人格,所以人格儲存在大腦裡。」
同事略顯驚訝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變啦?」
「我?沒變啊?」
「可是你以前講話好像不會這樣引經據典,也不會像今天這麼衝動啊?」
「啊,那個啊……」
我實在說不出,打從阿昏寄給我那個被非法大徵收的村子的資料後,我幾乎每天都在查這類資訊的相關內容。
雖然很多都查不到,但至少我稍微摸熟了相關的法律與罰則,以及那些罰則的原理之類的。
「人總是會變的嘛。」
「你也變得太多!我還比較喜歡從前那個只會被麻煩找,不會自己找麻煩的你勒!」
「麻煩確實還是自己會來找上我啊!」
「少來!你今天少說一句,麻煩就不會找上你,你為什麼今天偏偏就是要多說那一句啊?」
「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變了,真的變了。
我的人格改變了。
不再像從前一樣,只是單方面承受。
今天的我選擇反擊。
正確地說,在之前那個公車劫犯來買茶的時候,我其實就差點進行了反擊。
這不是我。
「咦……對耶,為什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
阿昏敲開的牆壁插座裡,藏了一張觸控面板。他拿出手機,貼在面板上,沒過幾秒,走廊的牆壁,就變成了一扇左右敞開的大門。
「雖然在心理學的討論上,人格可變跟人格不變的說法都有,但以實際狀況來說,『人格』是不會改變的。勇敢的人就是天生勇敢,怯懦的人就是天生怯懦,簡直就像是寫進DNA裡面,不會因為曾經移植過器官,或是生活遭遇重大衝擊,就產生改變。」
「我覺得我現在受到的衝擊比被開除還要更大一點。」
「只不過是開個門罷了。」
藏在破爛走廊裡的,是一條乾淨到令人心慌的走廊。
通體一片的白,白到沒有人性,白到令人懷疑,人類是否真能打理出這麼乾淨的環境。
「那個……阿昏先生,請問我們現在到底是要走去那裡?」
「要走去答案那裡。只不過無法從一般的通路前往,只好走這條本公司查出來的額外地道。」
「所以說我們到底是要去那裡啊!」
難熬的沈默持續了很久。
至少在阿昏帶我們走到下一扇門之前,都是沈默。
「客人您的答案就放在這裡,請問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被你這樣搞,怎麼準備都不夠吧。」
「那麼請看––」
阿昏推看那像是醫院手術房的門。
把門後的「答案」展示給我們。
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
長長的房間裡面塞了滿滿的––
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
全部都是人類的––
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
通通泡在略顯渾濁的半透明液體裡的––
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腦
我跟同事當場就去旁邊吐了出來。
雖然這個房間裡的空氣乾淨到令人不忍弄髒,但我們還是吐了出來。
「這裡是『腦庫』,人腦的儲藏處。」
阿昏打開電燈開關,更多更多的大腦從延展的燈光裡一一浮現出來。
每顆腦都在各自的儲存格裡飄來飄去,不時還發出碰撞的聲音。
老實說,真的,很噁心。
「之前我說過,客人您遇到的狀況不是『失憶』,也不是『洗腦』,雖然也有非科技的選項,但是以現代科技來說,最後的選項就是這個。」
「所以『這個』到底是什麼?」
「人格死刑其實是一種換腦手術,把罪犯的大腦移出,換入無害的新大腦後,以『再生人』的身份,將他們重新放回社會上,過著不會危害社會安定的新生活。這裡就是儲存那些『有害大腦』的腦庫。」
我現在才真正感受到「人生遭到了衝擊」是怎麼一回事情。
「客人您曾經受過人格死刑,是個再生人。」
我不知道,現在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
別說哭,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一股強烈的噁心再次衝出我的喉嚨。
一部份是來自,原來曾經有這麼多人被執行過人格死刑。
另一部份則是,現在的我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你現在的大腦屬於誰,但我確定,現在這顆大腦肯定屬於客人您自己。」
「你為什麼可以這麼肯定……?」
「因為人格。客人您對真相感到好奇,對錯誤無法忍受,對正確堅持到底,即使那會害到您自己––」
「等等!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你現在說的到底是哪一件事情!我們不是來這裡找我為什麼運氣會這麼糟的答案嗎?為什麼最後會變成我受過人格死刑,以及我的人格從來沒有變過這種事情?」
「因為客人您在『被再生』之前,曾經幫助過很多人,同時也得罪過很多人。根據你們的人格死刑法,不管是被幫過的人,還是被得罪的人,都只能找不會被您察覺『您是再生人』的方式,來進行感激或攻擊。」
「所以說,我的運氣很糟,其實是因為有很多敵人在攻擊我?」
「差不多就是那麼一回事,不過他們礙於法律,不能明目張膽地做,所以只能偽裝成意外事故。」
「那麼那些突然跑出來對我道謝的人也是……?」
「嗯,他們同樣受限於法律,不能明目張膽地前道謝,所以只好謝了就跑。」
我看了同事一眼,他已經傻住了。
但我還有一個問題,現在就得問。
「我『上輩子』到底是幹了什麼事,才會被判人格死刑,同時又有這麼多人感謝我並且怨恨我?」
「您曾經是個律師。」
「所以我貪污了多少?還是陷害過什麼人?」
「您曾經是個維權律師。而且還是專找國家麻煩,專打人權維護官司的那種,被列在國家黑名單裡的維權律師。」
啊,原來如此。
難怪我會同時被人感激,又被人怨恨。
「而且客人您不只當過一次維權律師。」
「什麼?」
「0252、1453、2169、3348、5755、6237、7545、8362、9751。」
阿昏拿出手機,照著上面的號碼,帶我們在腦庫裡走了一圈。
「這幾顆大腦,都曾經是『客人您』。」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阿昏點頭。
「您被執行過好幾次人格死刑,每次的罪名都是『破壞社會安定,意圖顛覆國家政體』,而且每次職業也都是『維權律師』。所以我才會問兩位,人格到底是儲存於那裡?」
阿昏望著腦庫裡滿滿的腦。
「技術可以鍛鍊,記憶可以累積,知識可以學習,這些都被儲存在大腦的神經迴路裡,但是驅動這團神經迴路的『人格』到底又是什麼東西?那真的是換個大腦就會被殺死的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顯然是「NO」。
至少我,照阿昏的說法,又再次變回了「我自己」。
雖然不可能跟從前完全一樣,但是在人格方面,肯定是變回了我自己。
所以我才會對同事遭到的侵權事件感到生氣,氣到不得不講出那些,讓我們兩個一起被開除的事情。所以我才會對那個被國家非法徵收的村子感到好奇,好奇到不斷去查相關的知識與資訊。
「我認為啊,人格說不定就像水一樣吧。摘除大腦,就是在人格的核心處製造空洞,讓水停止流動;可是隨著時間過去,該動的東西終究會動起來,因為外在環境會不斷給與停止的水刺激,最後水終於把空缺的部分給填起來,於是一度死去的人格,再次重生。」
「所以這就是答案了?」
「嗯,單以客人您的運氣為什麼這麼糟來說,這就是答案:因為客人您是再生人,而且是好幾次再生的再生人,在這麼離奇的人生裡,自然會有很多人感謝您與怨恨您,所以在現在的新生活裡,動不動就受人感激,或是遭人攻擊,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您的運氣並非不好,只是您是個再生人而已。」
「可是我現在,有更想知道的事情。」
「本公司業務不包括指引客人的人生道路。」
「這麼不負責?你可是告訴了我一個知道以後就回不了頭的答案耶。」
「就算我不說,客人您早晚也會領悟的吧?以您過往的人格記錄來說。」
確實如此。
就算阿昏今天沒有突然出現,告訴我答案。
我早晚也會因為替人打抱不平,最後成為維權律師,或是類似維權律師的職業,最後再次遭到人格死刑,在手術台上領悟一切真相,接著就人生重來吧。
所以我反而還有點感謝阿昏,這麼早就讓我知道答案。
「所以我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光是知道這個答案,就足以讓我跟我同事的人生當場重來了吧?」
「是啊,這個腦庫是國家機密,光是知道這裡有廢墟,就足以讓兩位被半夜查水表了。」
「所以阿昏,你們公司缺人嗎?」
阿昏搖頭。
「兩位不會想來我這裡工作的。」
「看來我們只好當作今天沒來過這裡,然後繼續找工作?」
「那也要客人您的人格安於這種生活才行。」
「哼。」
我揍了阿昏一拳。
不算很用力,但也不算沒用力。
「我可以事先委託你,如果我再次被判人格死刑的話,要來幫我再次找出答案嗎?」
「不行,不過這個人格死刑制度,讓本公司看見了些許世界末日的危機。或許在客人再次被判人格死刑之前,這個制度就會崩解消失。」
「消失的就只有制度?」
「嗯,只有制度。制度可以崩解,但技術不會消失,科學就是這點討厭。但至少我們可以防範國家有制度地大量消滅人格,只是未來私下進行的部分,那就是別的業務了。」
「話說回來,你們公司到底叫什麼名字?」
「末日預言防制公司。」
「這麼可疑的名字,能相信嗎?」
「我們公司可是很有實績的。」
「那我走了。」
我拉著同事,原路離開這間噁心的腦庫。
直到遠離了那座廢墟,同事才恍若初醒地拼命搖著我。
「唉!靠!糟了啦!我們看到不得了的東西了啦!現在應該怎麼辦啊我們啊!」
「還能怎麼辦,先照原定計畫離開這裡啦。」
「然後勒?」
「先找個新打工,維持生活。」
「然後勒?」
「然後找間圖書館,作作功課。」
「啊?」
「我還得幫你把被侵害的權利討回來呢。」
「咦?等等!你別衝動啊!老闆不是威脅我們,敢告上法院就搞死我們嗎?」
「那也要他來得及動手啊。」
傾盆雷雨中,我看見阿昏騎著他的電動腳踏車,對我們揮揮手。
再見了,阿昏。
就算我的人格曾經死去。
但我的生命必將延續。
我會繼續為了維護人權而戰。
所以你也別讓我失望喔,阿昏。
「希望下次我會被判真正的死刑。」
「你別鬧了你!喂!」
這場雷雨完全沒有停歇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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